更没有被当作范文在全班宣读的机会,没有任何人

这个事件过去很久了,虽然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然而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弄明白,所谓的灵异现象到底存不存在?那天晚上方革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还有,范世玲是如何独自爬上五十米高的烟囱?

        背着一周的粗粮馍馍,我从乡下跑到几十里远的城里去念书,一日三餐都是开水泡馍,不见油星儿,最奢侈的时候是买一点杂拌咸菜;穿衣自然更无从讲究了,从夏到冬,单棉衣裤以及鞋袜,全部出自母亲的双手,唯有冬天防寒的一顶单帽,是出自现代化纺织机械的棉布制品。在乡村读小学的时候,似乎于此并没有什么不大良好的感觉,现在面对穿着艳丽、别致的城市学生,我无法不“顾影自卑”。说实话,由此引起的心理压抑,甚至比难以下咽的粗粮以及单薄的棉衣遮御不住的寒冷更使我难以忍受。

我点燃一根烟,继续批改学生们的课堂作文。烟头的火光在昏黄的台灯下忽明忽暗,像隐在黑暗里的红色猫眼。不一会儿,我又觉得困了,作文本上的钢笔字渐渐模糊,重叠,眼前也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白雾,一直弥漫进我的大脑,正在夺走我仅有的一点清醒。

        在这种处处使人感到困窘的生活里,我却喜欢上了文学;而喜欢文学,在一般同学的眼里,往往是被看作极浪漫的人的极富浪漫色彩的事。

老师!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新来了一位语文老师,姓车,刚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第一次作文课,他让我们自拟题目,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这是我以前从未遇过的新鲜事。我喜欢文学,却讨厌作文。诸如《我的家庭》《寒假(或暑假)里有意义的一件事》这类题目,从小学作到中学,我是越作越烦了,越作越找不出“有意义的事”了。新来的车老师让我们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有兴趣了,来劲了,就把过去写在小本上的两首诗翻出来,修改一番,抄到作文本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作文的乐趣,而不再是活受罪。

范世玲!?我猛然惊觉,睡意像潮水般退去,叠在桌上的一堆作文本突然倾倒,哗啦啦地全掉落在地上。

        我萌生了企盼,企盼尽快发回作文本来,我自以为那两首诗是杰出的,会震一下的。我的作文从来没有受过老师的表扬,更没有被当作范文在全班宣读的机会。我企盼有这样的一次机会,而且感到机会正朝我走来。

我揉了揉眼睛,房间里除了我,没有任何人。也许刚才我只是打了个盹,产生了睡梦前的幻觉。

188宝金博注册 ,        车老师抱着厚厚一摞作文本走上讲台,我的心无端地慌跳起来。然而45分钟过去,要宣读的范文都宣读过了,甚至连某个同学作文里一两句生动的句子也被摘引出来表扬了,那些令人发笑的错句病句以及因为一个错别字而致使语句含义全变的笑料也被点出来了,可终究没有提及我的那两首诗,我的心里寂寒起来。离下课只剩下几分钟时,作文本发到我的手中。我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车老师用红墨水写下的评语,倒有不少好话。而末尾却悬下一句:“以后要自己独立写作。”

范世玲,这个整天坐在教室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女生,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她已经死了!

        我愈想愈觉得不是味儿, 愈不是味儿愈不能忍受。况且,车老师没有给我的作文打分!我觉得受了屈辱。我拒绝了同桌以及其他同学交换作文的请求。好容易挨到下课,我拿着作文本赶到车老师的办公室,喊了一声:“报告——”

我弯身去捡散落的本子,一本一本缓慢地整理。

        获准进入后,我看见车老师正在木架上的脸盆里洗手。他偏过头问:“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一直很累,办事也没有效率,常常记错事情,因此还挨了校长的几次批,心情变得非常糟糕。我想没有什么能比一个心情糟糕的班主任更让学生们感到不安的了,从这一点来讲,我就不能算是好老师。

        我扬起作文本:“我想问问,你给我的评语是什么意思?

捡拾最后一本作文本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沙发底下似乎有一张纸片般白白的东西,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车老师扔下毛巾,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说:“那意思很明白。”

我跪在地上,用手臂探到沙发下面,摸出了那张东西,原来是一张五寸相片。那是去年学校组织初三年级去大鹿岛郊游时我替范世玲照的,背景是一片泛着白沫的青蓝色的大海,整个天空铺满了铅状的云块。我记得那天的天气并不好,风很大,范世玲阴郁的气质与背景恰好形成了一种神秘莫测的气氛。她穿着紫色的裙子,长发散乱在空中,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梦游般地半闭着。由于光线很差,洗出的相片也是暗乎乎的。

        我把作文本摊开放在桌子上,指着评语末尾的那句话:“这‘要自己独立写作’我不明白,请您解释一下。”

范世玲说她不喜欢拍照,这是她初中时代唯一的生活照。当时我有些不相信,没有哪个女孩不喜欢把青春影像留住,除非她对自己的相貌很没信心,但范世玲长得很漂亮,与同龄人相较而言,她忧郁的气质更具一种早熟的美丽。

        “那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自己独立写作。”

相片洗出来后,我交给她,但她又转送给我作留念。

        “那……这诗不是我写的?是抄别人的?”

老师,以后你看到这张相片会想起我吗?她说。

        “我没有这样说。”

当时初三学生已近毕业,学生问这样的问题是很正常的,我当即笑着点点头,说:当然,每个学生我都不会忘记。

        “可你的评语这样写了!”

她向我微微鞠了一躬,转身默默走出了教室。

        他冷峻地瞅着我。冷峻的眼里有自以为是的得意,也有对我的轻蔑和嘲弄,更混含着被冒犯了的愠怒。他喷出一口烟,终于下定决心说:“也可以这么看。”

第二天,她自杀了。

        我急了:“凭什么说我抄别人的?”

我坐在地板上出神,为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惋惜,挂钟的秒针嘀嗒嘀嗒走动着,在静夜里特别清晰响亮。我忽然想到,这张相片一直藏在相册里,至少已有半年没打开过了,它怎么会突然跑到沙发下?我每周都打扫房间,没理由不会发现。

        他冷静地说:“不需要凭证。”

看着相片,我的脊梁骨渐渐爬上一丝寒意,莫名其妙竟感到沙发下好像有东西,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终于忍不住趴下身子查看沙发底,果然发现那里边还有一张相片。我侧过身子努力伸长手臂,去捡那张相片,可是差了一点点,怎么也够不着。

        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涨红了脸使劲,正当我勉强触到相片的边缘时,黑暗里猛然探出一只死人般冰凉僵硬的手,牢牢扣住了我的手腕,要把我拉进去

        他悠悠地抽着烟:“我不要凭证就可以这样说。你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

我悚然一惊,大叫着把手臂拼命往回拉,一脱劲,啪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尾椎骨痛得像裂开般,清醒过来,刚才那可怕的一幕,竟然只是个噩梦。

        于是,我突然想到我的粗布衣裤的丑笨,想到我和那些上不起伙的乡村学生围蹲在开水龙头旁时的窝囊……就凭这些瞧不起我吗?就凭这些判断我不能写出两首诗来吗?我失控了,一把从作文本上撕下那两首诗,再撕下他用红色墨水写下的评语。在要朝他摔出去的一刹那,我看见一双震怒得可怕的眼睛。我的心猛然一颤,就把那些纸用双手一揉,塞到衣袋里去了,然后一转身,不辞而别。

我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来,从书架上取出那本相册,翻到夹有范世玲照片的那一页,才放下心来:那张照片还好好的在相册里。

        我躺在集体宿舍的床板上,属于我的那一绺床板是光的,没有褥子也没有床单,唯一不可或缺的是头下枕着的这一卷被子,晚上,我是要铺一半再盖一半的。我已经做好了被开除的思想准备。这样受罪的念书生活还要再加上屈辱,我已不再留恋。

我拿着相册重新坐回椅子上,很奇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梦见这张照片,也许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在主宰我们的思想。

        晚自习开始了,我摊开了书和作业本,却做不出一道习题来,捏着笔,盯着桌面,我不知做这些习题还有什么用。

更没有被当作范文在全班宣读的机会,没有任何人。胡思乱想了一阵,心里稍稍平静下来,合上相册,继续批改学生的作文,这是我布置的关于肖像描写的课堂练习。看学生的作文有时候是一种乐趣,他们总会用些出奇不意的词语,或充满稚气的怪异想象,常让人忍俊不已。每一篇文章我都要写简要的评语,学生们期待知道老师对他们的看法,而我则对他们的思想充满了好奇。对我而言,作文课是一种双向互动的娱乐,虽然我知道,有许多孩子一听到作文两个字就会犯偏头痛。

        因为这件事,期末时我的操行等级降到了“乙”。

可今晚我有些心不在焉,那些方块字接二连三地跳入我的眼帘,都是些头发,鼻子,眼睛,耳朵,皮肤之类的词汇,不知为什么,这些词让我感到恶心,就像藏在枕头里的细针,一次又一次地刺痛我大脑深处的敏感点。

        打这以后,在车老师的语文课上,我对于他的提问从不举手,他也不点我的名要我回答问题,在校园里或校外碰见时,我就远远地避开。

好不容易看完最后一篇作文,这篇文章虽然写得十分细致,但用了太多的书面语,读起来就像绕口令般拗口,也许作者为自己能够使用这么多的书面语骄傲,但这不是个好倾向,我认为学生从小就应培养从日常口语中提炼精华的能力,而不是从辞典上。

        又一次作文课,又一次自选作文。我写下一篇小说,名曰《桃园风波》,竟有三四千字,这是我平生写下的第一篇小说,取材于我们村子里果园入社时发生的一些事。随之又是作文评讲,车老师仍然没有提到我的作文,于好于劣都不曾提及,我心底里的火又死灰复燃。作文本发下来,我揭到末尾的评语栏,连篇的好话竟然写满了两页作文纸,最后的得分栏里,有一个神采飞扬的“5”字,在“5”字的右上方,又加了一个“+”,这就是说,比满分还要满了。

我开始为这篇作文写评语,但刚写了一个字,钢笔就断了墨水。我在纸上划了几下,还是出不了水,现在产品的质量就是差,下午刚灌的墨水,说堵就堵住了。我懊恼地握笔甩了几下,再试着写字,笔头上突然出其不意地滴下一大滴红墨水,在白纸上溅开,像绽放了一朵红色的菊花。

        既然有如此好的评语和“5+”的高分,为什么在评讲时不提我一句呢?他大约意识到小视“乡下人”的难堪了,我这样猜想,心里也就膨胀了愉悦和报复,这下该有凭证证明前头那场说不清的冤案了吧?

接着一滴,又是一滴,墨水从笔管里汩汩而下,仿佛被人割断了喉咙,止也止不住,一股腥味扑鼻而来,我赫然发现流出的竟然不是红墨水,而是腥红的鲜血!

        僵局继续着。

我像扔掉一根烧红的铁棒,啪地把笔甩得老远。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是在夜间降落的,校园里一片白。早操临时取消,改为扫雪,我们班清扫西边的篮球场,雪下竟是干燥的沙土。我正扫着,有人拍我的肩膀,一扬头,是车老师。他笑着。在我看来,他笑得很不自然。他说:“跟我到语文教研室去一下。”我心里疑虑重重,又有什么麻烦了?

滴在纸上的血水好像活了起来,像蛇一般爬行着,一会儿分叉,一会儿又重新汇合,我惊惧地看着那血水在纸上形成奇怪的图案。

        走出篮球场,车老师的一只胳膊搭到我肩上了,我的心猛地一震,慌得手足无措。那只胳膊从我的右肩绕过脖颈,就搂住我的左肩。这样一个超级亲昵友好的举动,顿然冰释了我心头的疑虑,却使我更加局促不安。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明白这些抽象的线条代表着什么,但渐渐发现它正在组成一张人脸,是一张下巴向上的倒置的人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当我把纸倒转过来时,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进教研室的门,里面坐着两位老师,一男一女。车老师说:“‘二两壶钱串子’来了。”两位老师看看我,哈哈笑了。我不知所以,脸上发烧。“二两壶”和“钱串子”是最近一次作文时我的又一篇小说中两个人物的绰号。我当时顶崇拜赵树理,他的小说人物都有外号,极有趣,我总是记不住人物的名字而能记住外号。我也学着给我的人物用上了外号。

范世玲!!

        车老师从他的抽屉里取出我的作文本,告诉我,市里要搞中学生作文比赛,每个中学要选送两篇。本校已评选出两篇来,一篇是议论文,初三一位同学写的,另一篇就是我的作文《堤》了。

这张人脸,是范世玲!!

        啊!真是大喜过望,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老师!纸上的人脸突然冲着我诡异地笑了。

        “我已经把错别字改正了,有些句子也修改了。”车老师说,“你看看,修改得合适不合适?”说着又搂住我的肩头,搂得离他更近了,指着被他修改过的字句一一征询我的意见。我连忙点头,说修改得都很合适。其实,我连一句也没听清楚。

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惊恐万分。想马上逃走,可手脚麻痹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

        他说:“你如果同意我的修改,就把它另外抄写一遍,周六以前交给我。”

极度的恐怖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点点头,准备走。

喂!喂!你怎么了?我被妻子推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睡在床上。我还是在做梦,刚才的梦中梦太真实了,我的额头上冷汗淋漓。

        他又说:“我想把这篇作品投给《延河》。你知道吗,《延河》杂志?我看你的字儿不太硬气,学习也忙,就由我来抄写投寄。”

你不要紧吧?一直在叫喊,吓死人了!妻子问。

        我那时还不知道投稿,也是第一次听说《延河》。多年以后,当我走进《延河》编辑部的大门深宅以及在《延河》上发表作品的时候,我都情不自禁地想到车老师曾为我抄写投寄的第一篇稿。

没,没事,我说,只不过做了个噩梦。

        这天傍晚,住宿的同学有的活跃在操场上,有的遛大街去了,教室里只有三五个死贪学习的女生。我破例坐在书桌前,摊开了作文本和车老师送给我的一扎稿纸,心里怎么也稳定不下来。我感到愧悔,想哭,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梦什么了?吓成这样!妻子有些好奇。

        第二天的语文课,车老师的课前提问一提出,我就举起了手,为了我的可憎的狭隘而举起了忏悔的手,向车老师投诚……他一眼就看见了,欣喜地指定我回答。我站起来,却说不出话来,喉头像塞了棉花似的。自动举手而又回答不出,后排的同学哄笑起来。我窘急中又涌出眼泪来……

你还记不记得我班上那个自杀的女生?

        上到初三时,我转学了。暑假办理转学手续时,车老师探家尚未回校。后来,当我再探问车老师的所在时,只说早调回甘肃了。当我第一次在报刊上发表处女作的时候,我想到了车老师,我想我应该寄一份报纸去,去慰藉被我冒犯过的那颗美好的心!当我的第一本小说集出版时,我在开着给朋友们赠书的名单时又想到车老师,终不得音讯,这债就依然拖欠着。

是不是那个叫范世玲的小姑娘?

        经过多少年的动乱,我的车老师不知尚在人间否?我却始终忘不了那淳厚的陇东口音……

我点了点头,说:也许我早点发现事情的真相,她就不会死了。

妻子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说:瞎讲,这件事你没有任何过错,不要胡思乱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

我说:发生这样的事,任何老师都会觉得不好受,更何况我是她的班主任。

妻子看着我,我知道她了解我的心情。

她向我求救,我却保护不了她。我叹了一口气。

你尽力了,而且,你已经找到了答案,那个坏人也得到他应有的报应,我想范世玲可以安息了。

但愿如此。

窗外透进晨曦的微光,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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