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刘成的脸泛着一股青气,她说她就住在小妮的楼上

刘成很会讲鬼故事,每次他讲鬼故事,都会把胆小的人吓哭。

1我作出这个告诫别无他意,由于空间交错的复杂关系,死去的人其实仍然存在于我们中间。他们听觉灵敏,尤其在夜晚,任何角落的声音他们都能听见,而鬼故事尤其令他们敏感,所以对鬼魅悬疑之事还是保持沉默为好。我是在夜里走上楼梯时产生上述想法的。昏暗的楼道灯随我的脚步声亮起,然后又在我背后悄无声息地灭掉。我记不清已走到第几层楼了。在我的上面和下面,是否有人在暗黑中弓背前行也未可知。空间稍稍挪开人便一无所知,但听觉醒着,它让我穿墙破壁看见很多东西。作为大三的学生,冯教授说我是个富于幻想的女孩。我说不,一切都是事实。这个夜晚,我看见三个高中女生坐在屋内的地板上聊天、看影碟。现实和虚构故事有时惊人的相似,这个场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部日本恐怖片中的画面。不过现实中没有那种荒诞惊悚的事发生。这是小妮的家,灯光柔和,透着淡淡的温馨。电话响了,别紧张,这是小妮的母亲打来的。今天是周末,出差在外的母亲惦念着正读高三的女儿。我正在做作业,小妮说,来了两个同学,我们一起做,互相帮助。放下电话,三个女生发出爆笑。高考如石磨压人,今晚不轻松轻松对不起这个周末。关了电视,小妮说,我们来讲鬼故事吧。女生S提议,要讲就讲各人的亲身经历,这才叫恐怖。电话又响了。母亲问小妮,你的珺姐今晚没来吗?珺姐便是我,小妮的家庭教师。她不知道我已经在门外的楼道上徘徊。小妮说珺姐今晚没来,她乐得清闲。故事开始,女生S先讲。她说她在大白天看见过鬼。那是她五岁时的事,在公园的湖边,一个女人匍匐在透明的水下。她是在潜泳吗?不对,怎么一动不动的,S觉得奇怪,叫来母亲观看,那个直挺挺卧在水下的女人却不见了。公园管理员说,水下不可能有人。S说她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女人,穿着蓝格子衣裙,长发漂在水里像一大簇水草。公园管理员大惊,说是一个月前曾经在湖里捞起过这么一具女尸,警察来验过尸后让送到殡仪馆去了。S说,不知道我看见的是不是鬼,总之我后来再不敢单独去湖边了。屋子里的气氛有点紧张。灯光也仿佛暗了一些。故事该接着讲下去,小妮和女生T互相推让,小妮想了想说,我就讲在家里发生的事吧。昨天半夜,小妮被厨房里的响动惊醒。她顿感毛骨悚然,不敢走出卧室去外面察看。小妮的父母离婚多年了,她和母亲住在这套大房子里,母亲出差时,她一个人就像住在空城里似的。夜里,反锁上房间门,在夜半听见杯子响动的声音。今天早晨,她在察看屋里各处有无异样时,在餐桌上看见了一个盛着半杯可乐的杯子。她认真回想,昨夜她没有喝过可乐。她望着这个恐怖的杯子,里面的黑色液体仿佛在轻轻晃动。她一整天心神不定,所以今晚叫来两个同学陪她。身居此地,女生S和T都感到有点悚然。但越怕越想听,该T讲了,她说确实没有亲身经历的恐怖事,但在今天的晚报上看见一篇报道,倒是挺吓人的。报讯:昨天夜里,某大学发生一起女生坠楼事件。死者是在天亮时被一名晨跑的男生发现的,在女生宿舍楼下,已血肉模糊。据与她同寝室的女生讲,近来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只是昨晚睡觉前,有人看见她对着一面小镜子照了很久……T讲完这篇报道说,以前听老年人讲过,夜里照镜子是在向自己告别。我最能体会这种感受,因为T所讲的报道中那个坠楼的女生就是我。昨天半夜过后,当我从女生宿舍的阳台上一头栽下,我的耳膜中落满了呼呼作响的风声。从6楼到地面是风的世界,我的身体在飘散,从头发到衣裳,我像一片即将被撕碎的羽毛。当血腥味在地面弥漫时,我已告别了自己的身体,告别了珺这个名字。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作为哲学系大三女生,我可以不再关心这个话题了。只是小妮还不知道,作为她的家庭教师,我已到另一空间去了。今天下午,她给我打过电话,她听见的只能是手机关机的提示。那手机是我用做家庭教师的第一笔收入买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它。如果送人,别人事后会害怕的。于是关了机放在枕头下面,我不再需要它了。世界没有任何变化。小妮和她的两个同学聚在一起,她们用讲鬼故事的方式让周末的夜晚显得轻松一些。窗口开着,三个女生在屋内的地板上,灯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到墙上放大了很多。她们不知道我在暗黑的楼道里已经站了很久。其间有个下楼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这是个住在顶楼的画家,我第一次来给小妮做家教时在楼下遇见过他,他说我轮廓很好,适合做模特儿。今夜他什么也不知道,经过我身边后便抱紧了胳膊下楼,他身上仿佛有夜凉如水的感觉。屋内,三个女生的鬼故事已经讲完,我该进屋去了。这套大房子我很熟悉。厨房侧面是狭长的饭厅,我喜欢坐在这里喝可乐。冯教授说过,这种液体对抑郁有改善作用。当然,这一点点化学刺激微不足道,我只是喜欢舌尖的感觉。客厅里,墙上的钟已指向夜里10点半,女生S和T向小妮告辞。打开房门,两个女生说现在下楼很害怕,小妮说没什么,都是讲了鬼故事留下的阴影。送走同学后,小妮检查了一遍门窗便冲澡睡觉。她的动作非常匆忙,想来也是心里害怕的缘故。屋里一片暗黑,我坐在餐桌边喝可乐。楼上时而有凳子挪动的声音,是那个络腮胡画家在做画吧。我去过他那堆满画框、画架和颜料的屋子。屋角有一幅裸背的女人像,画家说是他过去的女友。画中的她永远也转不过身来,我无法看见她的面容,这使我对她是否存在于世产生怀疑。时间的脚步在夜里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半夜过后,小妮听见母亲的房里有动静。她光着脚走出自己的卧室,靠在母亲的门上听了听,然后推门进去。她开了灯,看见母亲直挺挺地睡在大床上。怎么会呢?出差在千里之外的母亲今夜还来过电话,这睡在床上的女人是谁?小妮的母亲我叫她何姨,是个仍然漂亮的中年女人。她的左耳附近有3颗品字型的黑痣,算命先生说是她出生那晚的星相。她问过我这星相是什么意思,她认为我既然学哲学就应该知道宇宙的真相。此时此刻,小妮俯身察看着母亲左耳下面的黑痣,她惊声尖叫起来。这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女孩让人怜爱,我想起身去安抚她,可一抬手却打碎了盛着可乐的杯子。暗黑的饭厅里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这使从噩梦中醒来的小妮发出又一声尖叫。夜晚别讲鬼故事,我紧闭嘴唇再一次作出这个告诫。2第一次到小妮家时我穿黑裙,第二次穿白裙。小妮喜欢上我的品位,她说珺姐,看见你就很安静。我说安静就好,咱们开始补习功课吧。今天补习什么,语文、数学,还是外语?小妮说就补外语吧。接着她给我讲了一则关于外语的故事。说是母老鼠带着几只小老鼠在厨房里被猫发现了,母老鼠急中生智对猫发出一声猫叫,趁那只猫纳闷的瞬间,母老鼠带着小老鼠成功脱逃。事后,母老鼠语重心长地对小老鼠说,这一下你们知道学点外语的好处了吧。小妮是个调皮的女孩,她的开心经常让我沉寂的心里透进一丝阳光。我笑了。小妮说我的笑容很好看,只是太难得一见。她说以后要经常逗我笑。我说笑有什么好,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愚蠢的表现。生命的本质是绝望的,无意义的,尼采说上帝死了,上帝死了后人的得意忘形更接近绝望。存在主义看见了这一点。所以笑是人类对自己的欺骗。小妮捂住耳朵说不听不听,我最讨厌哲学了。哲学是神经病。她做了一个摹仿精神病人的怪相,我又笑了。和小妮在一起,快乐无可救药地袭来。可是今夜,小妮在噩梦中挣扎,这让我心痛,我必须带她脱离这场灾难才行。在暗黑中走出饭厅,我来到小妮的卧室门外。我用手指关切地敲门,这声音和节奏与人的心跳频率一致。这不奇怪,宇宙万物都服从于同一个规律。小妮,醒醒!我轻声叫道。门开了。我无声地走到小妮的床前。她穿着睡衣坐在床头,高中女生的身体已经成熟,可面容还是个大孩子。她说珺姐,你怎么还没睡?凡是周末我都住在小妮家,这是规律。可是今夜她怎么还这样认为呢?我顺势说早睡了,刚被她的惊叫声惊醒,便过来看看。小妮说她做了噩梦,看见母亲死在床上,醒来时还听见饭厅里有玻璃杯打碎的声音。我说什么也没发生,都是你睡前讲了鬼故事的缘故。小妮疑惑地盯着我说,什么鬼故事呀?睡前不是一直在补习功课吗?你先给我讲数学,后来又让我练习了一段英语,怎么会冒出讲鬼故事的事来呢?人的记忆是一种特别靠不住的东西。哪怕是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也会变形、错位甚至消失。这就像玻璃的水雾一样,风一吹它就散了,可是谁能说这水雾没有存在过呢?我说小妮,你睡前真的讲过鬼故事,还有两个同学和你在一起。你们坐在地板上讲鬼故事一直讲得背上发冷。小妮呵呵地笑起来。她说珺姐你怎么也会编故事了。不过我背上真的有点发冷,都是刚才的噩梦吓的。我很害怕,珺姐你就陪我一块儿睡吧。我上了小妮的床。她又叫道,珺姐你身上怎么这样凉呀,被窝里有股寒气似的。我忙说我属蛇,皮肤从来就是凉凉的。小妮似信非信地唔了一声,接着打了一个呵欠侧身睡去。我尽量和她保持着距离,以免身上的寒气再让她生疑。死去的人尽管可以挤进活人的空间,但这一身寒气却无法遮掩。我最早在别人身上发现这个秘密是在两个月前。那天何姨对我讲起了小妮的事来,她说她这女儿一点也不听话,都读高二了,还是只知道贪玩。并且还在学校打架,约了一伙人将一个欺负过她的男生打得趴在地上求饶。说到伤心处,何姨捂着脸哭起来。我拉住她的手安慰她,这时我吃惊地发现何姨的手冰凉冰凉的。以前听小妮讲过,她母亲曾经生重病住院差点死掉。突然有一天,她放学回家后看见母亲已回到家里,正很精神地打扫卫生。小妮说妈妈你出院了,母亲说是啊,病好了就该回家。小妮对我讲这事时我就觉得很蹊跷。那天拉着何姨冰凉的手,我就知道她其实早已死在医院,但是放心不下她的女儿,所以魂灵显形又回来了。当然,我从不敢将这个发现告诉小妮,我认为母女如此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现在,当我死后又回到这个世界时,小妮发现了我身上的寒气。幸好她什么也不懂,我用属蛇的解释便哄得她侧身睡去。我是在小妮完全睡熟后起身来到饭厅的。我得将地上的碎玻璃收拾干净,以免小妮明早发现后受到惊吓。饭厅里黑乎乎一片,后窗玻璃上有灰白的天光。我抬头便看见一个裸背的女人站在窗外,黑发倾泻在光滑的背脊上,这是楼上那位画家画过的女人,她在画中永远转不过身来,我生前就对她是否存在于世产生过怀疑。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她果然是一个幽灵,因为小妮的家在6楼,没有人能出现在窗外的空中。我想,我现在终于能看见她的面容了,因为我和她亡灵相通。我走到窗前轻敲着玻璃,意思是叫她转过身来。然而,这背影转瞬消失了,我听见楼上的窗户响了一声,她回到画家的屋子里去了。突然,背后有人叫我,同时,灯也亮了。我回转身,看见穿着睡衣的小妮。珺姐,你到饭厅里来干啥?半夜三更的,还不开灯。我说我口喝,到这里找水喝。这时,小妮看见了地上的碎玻璃杯,她后退了一步。我说是我刚打碎的。进饭厅没找着电灯开关,黑暗中便将这杯子碰到地上了。小妮站在那里发怔,脸色有点发白。回到床上重新睡觉,我仍然和小妮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半夜里最好别到饭厅去,小妮说,我曾经在那里的窗户玻璃上看见过一张女人的面孔。我妈妈说那可能是我自己的影子。可我觉得不是,因为当时我很害怕,可玻璃上的那张脸却在笑。我知道小妮看见了谁,她是楼上那幅画中的亡灵。可此时此刻,我不愿和小妮谈论这个话题。我说可能是你看花眼了吧。唔,咱们该睡觉了,半夜时说多了话会失眠的。小妮听话地侧身睡去,很快便没动静了。在四壁的黑暗中,我惊异于小妮竟没有发现我已经发生了变化。我将自己的手凑在鼻孔上嗅了嗅,除了有点寒气,也还没有其他异味。这说明死去的人重新显形于人间,人们是很难察觉出来的。我在暗黑中回忆起昨夜的情景。半夜过后,女生寝室里寂静得像深潭。我轻轻地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我推开窗,望了一眼楼下,黑乎乎的树丛中有一条灰白的路。我悄无声息地爬上窗台,以六楼的高度,带走一个人的生命绝无问题。我向虚空扑了出去。我听见尖厉的风声,以前在峡谷里听见的那一种,像女巫的口哨。虚空为我打开了另一扇门,我走进去,这是我所想要实现的。柏拉图说,这世界既不增加什么也不减少什么。他说许多年之后,人们仍会看见他披着睡袍在广场上演讲。樯认为这是一件永远无法证实的事,因为我们没有一种时间逆行的交通工具。樯是我在网上认识的人,我和他谈起另一个世界时非常投机,我准备离开这世界的前一天上网给他留言说,我也许能够与时间逆行,那是很孤独的事,不过,我愿意。现在,一切刚刚开始。我记起今晚的经历正是以前发生了的事,那时我刚作小妮的家教几天时间,周末到了,我第一次住宿在小妮家。这是何姨的安排,她说她要出差,周末正好让我和小妮一起过。并且,以后都这样。而此时,黑暗中响起小妮的抽泣声,我知道她在做梦。我推了推她的肩膀,和以前的经历一模一样。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小妮睁开了眼,眼角留着泪水。我梦见我有一个姐姐,她死了。小妮说,她看见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被一双大手拎着腿扔到楼下去了。有人说那女孩是她的姐姐。她感到奇怪,便在梦中去问母亲,母亲只是捂着脸哭,她也跟着哭了。小妮说,在她出生前,母亲或许真的生过一个女孩。要是这女孩不死的话,也就没有她来到这个世上的份了。那死去的女孩是她未曾谋面的姐姐,她是顶替她而出生的,小妮说,人来到世上纯属偶然。夜半时分,小妮坐在床头讲她的梦。没有开灯,我在暗黑中看见她的眼中有惊恐的光。我是谁?人追问这个谜底时总是惊恐的。我扶着小妮的肩膀安慰她,让她重新睡下。珺姐,你的手好冷!她往后缩了缩身子,然后侧身睡下。3我在暗黑中看见有微弱的白光在窗帘上掠过,像缥缈的水波一样。大约是凌晨两点钟左右吧,客厅里的电话响了。铃声在漆黑中传来,让人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小妮睡得很沉,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摸黑来到了客厅里,我没有开灯是怕惊醒小妮,以免她害怕。这种时候听见电话都会感到心里发紧。我拿起了话筒,我想电话那边站着的最有可能是小妮的母亲。即使这样,凌晨两点打电话来也有点不祥。我喂了一声,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你还好吧?赶快去屋子里各处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陌生人进来的痕迹。你是谁?我吃惊地问道。我想做个鬼脸来吓退这个低沉的声音的人,可惜隔着电话他并不能看见。孩子,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电话那边的人显得有点失望,这让我明白过来,他是小妮的父亲。小妮从小跟母亲长大,对与母亲离异多年的父亲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感受。我在给小妮做家教期间,还未见过这个男人的面。我不是小妮,我说。哦。对方顿了一下说,我知道你是谁了。我是小妮的爸爸,你叫我罗叔叔吧。你也许知道我是搞建筑工程质量检查工作的。昨天下午我在一幢楼房里检查时,从一处墙壁上抠下了一片人的指甲。这表明有人的尸体被砌在墙壁里了。也许是混在水泥里搅碎后砌进去的。这是一种艺术。我插话道。任何死亡现在对我都引不起震惊。不过,这事和小妮有什么关系,值得你深更半夜还打电话来?有关系。对方说那从墙上抠下的指甲还有染红的痕迹,是女人的指甲。今天夜里,我在梦中看见了这个女人,她对我说她很冷,想到小妮那里借点衣服穿。她说她就住在小妮的楼上,丈夫是个画家。我在电话里听着这个男人低沉的讲述。客厅里一片黑暗,使我感到声音离我很近。我说,你在给我讲鬼故事吗?楼上是有一个画家,络腮胡,正值不惑之年,是个从未结过婚的独身男人,怎么会有女人自称是他的老婆呢?他屋里是有一个女人,可那是在画布上。对方对我的反驳十分不满。他说,你知道什么?我的梦从来很准。只是还没有梦见今夜你和小妮在一起罢了。你既然来了,劳驾你保护一下小妮,如果楼上的女人来借衣服,千万别借给她,不然小妮会出事的。正在这时,外面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凌晨两点,谁会在楼梯上走动呢?我凝神听了听,脚步声是从七楼下来的。走到我所在的门外便停了下来。空气凝固不动,我的鼻孔里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喂,你怎么不说话?低沉的声音又在电话里响起来。你真是小妮的爸爸吗?我对着话筒问道。这还有假?对方急切地说,记住我的话没有,别让那女人来借衣服。我说,她已经来了,就站在门外。这时,敲门声响起来了。在寂静的夜半,这声音像敲在人的脑门上似的。电话里的声音响起,他说我在电话里也听见敲门声了。怎么办?我懒懒地问道。不知为什么我此刻空前的安静。你去开门。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里说,你开门后告诉她,没有衣服借给她,让她赶快回楼上去。我对这个吩咐不以为然。我说,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亡灵,你怎么能叫我去开门呢?你不担心我害怕吗?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里笑了笑说,我正在和一个亡灵通话都不害怕,你和门外的她都是亡灵,有什么害怕的呢?这一次我真的震惊了。我在黑暗中仰头叹了口气,然后对着话筒辩解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怎么敢说我是亡灵呢?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里像回音一样传来,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呢?你两岁那年,我亲眼看见你从家里的阳台上坠下楼去。我为你的死痛苦万分。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后来,我和你妈妈有了第二个女儿,那就是小妮。很快,我发现已死去的你并不是我的女儿,而是你妈妈和她的情人的产物,所以,我和你妈妈离了婚。这段话让我对着电话笑了起来,我说你又在给我讲鬼故事了。我说我叫珺,是小妮的家庭教师,大学哲学系学生。你判断错了,小妮的妈妈我叫她何姨,至于她是否有个死去的女儿我不知道。听完我的话,对方的声音比我刚才更震惊。他说,我怎么听你的声音像那死去的孩子?这时,沉寂了好一会儿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我对着话筒问道,你还让我去开门吗?对方没有回答,话筒里传来呜呜的电流声,对方挂机了。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我突然可怜起门外的女人来,她冷,不就是要件衣服么,这不应该拒绝。我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我穿来的外衣,走到门边,将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只手将衣服递了出去。这衣服瞬间就被接走了。我用这种方式是不想看见那女人的面容,同时,我也不希望她看见我。关上门回转身来,我看见一个小女孩的身影从客厅走过。小小的孩子,从个子看有两岁左右的样子。她很快走进何姨的卧室里去了。我跟了过去。何姨的卧室连着一个阳台,通向阳台的门已经开了,有城市的灯光淡淡地映在阳台上。那小女孩已经从花盆的缺口间爬上了阳台。当我还未来得及叫住她时,她已从阳台上坠了下去。我想起了电话里低沉的声音,还有小妮今夜所做的梦。有一个小女孩从这阳台上坠下一定是真实的了。现实经常叫人遗忘,而梦却能记住一切。我走到阳台边向下望去,我听见了呼呼的风声,这是另一个空间的音乐,为坠下深渊的人安魂。这音乐我是听见过了。

这一天,他所住的公寓正好停电,大家都聚在楼下等来电。那夜的月光非常亮,看人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的脸都是亮晃晃的,只有刘成的脸泛着一股青气。人们便开玩笑:刘成,你的脸色不好看呢,好象撞鬼了一样。刘成笑笑,没有说话。

闲来无事,大家便都要刘成讲两个鬼故事。刘成斜睨了几个女孩子和小孩一眼,摇摇头:别吓坏了孩子和姑娘。然而那些女孩和小家伙虽然胆子小得要命,却偏偏又特别喜欢听鬼故事,于是死命地求他讲。

刘成终于答应了。开讲之前,那些胆小的人就先抢了中间的位子坐着,两边都有人就没那么害怕。

刘成说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具无头女尸的。

有一天,**局挖出一具女尸。这女尸没有头,只有一个身体。她的身体非常美,肩膀上有一块梅花形的红胎记,皮肤异常白皙,红白相映,说不出的妖艳动人。从身体来看,她大约二十出头,胸部浑圆饱满,腰部纤细而健康,双腿笔直修长,可以想见生前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子。

**在附近搜索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女子的头颅。

这女子的尸体在**局停放着,等人来认领。当天夜里,就有一个老妇人和一名少女来认尸。那老妇人大约五十岁左右,气质十分高雅,自称是女尸的母亲。那名少女是死者的妹妹,长着一张很漂亮的瓜子脸,却不甚健康,面上没有多少血色。少女穿着一件长长的风衣,足下一双高统靴子,全身包裹得很严实。当时正是初秋,天气还颇为炎热,这种装扮令**们都朝她多看了几眼。那少女步态十分轻盈,飘飘若仙,她母亲一只手挽在她腰间,两个人跟随负责的**进了停尸间。

女尸被一块白布从头到脚盖着,揭开白布,那母亲摇晃了一下身体,闭了闭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少女怔怔地看着,似乎有些悲伤,却没有流泪,只是轻轻拍打着母亲的肩膀,叫她不要哭。

188宝金博怎么下载 ,当时在场的**转过身去,有些不忍心看做母亲的悲伤情状。等他转回身来,女尸已经被白布盖好。那母亲仿佛是悲伤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挥手要出去,倒是那少女对**说道:这是我的姐姐。按惯例,死者的亲人是要被问话协助调查一些情况的,不料**刚把这个意思说出来,做母亲的就往后一倒,晕了过去。少女急忙将她摇醒,歉意地道:我妈现在身体状况不好,我先送她回家,明天再来协助调查,好吗?**同意了。

于是少女搀扶着她母亲慢慢走出去,上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既然尸体已经被认领,法医立刻就来解剖。揭开白布,却看见下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当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过了一会才有人想到那两母女,追出去,自然已经追不上了。只见门前的泥地上留着两行女子的足迹,一行进来,一行出去,进来的脚印只有一个人,出去的脚印却变成了两个人,多出来的那个人的脚印是细高跟的足迹。

原来那少女便是死者,她被人杀害,头颅和尸体分开。头颅穿了长大衣、长统靴来找母亲,把事情说了,就一起来到**局,乘机将身体安放在头颅下带了出去。至于这少女后来去了哪,却没有人知道。

公寓里的人听了这个故事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个女孩更加害怕地说:你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

原来她的肩膀上就有一块梅花形的红胎记,在公寓楼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刘成淡淡一笑:害怕了?那我就不说了。

可是人们对于鬼的兴趣已经被提上来了,就有一个小孩子说:我也来说个鬼故事!

这孩子说的也是关于一个孩子的故事。

有个叫东东的男孩,到了要上学的年纪。学校里开学的时候都是九月,正是穿短衣裤的时候,但是他妈妈却给他买了一身长衣。他很不高兴,说别人都不是这样穿的,但妈妈一板脸,他就害怕了,只好穿着长衣裤去上学。大家看见他穿成这样都取笑他,幸好有个小女孩很善良,过来拉着他的手和他玩。他当时就觉得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回到家,这男孩对妈妈说:妈妈,我们学校里有个女同学,身体硬邦邦的。妈妈听了一怔,命令他以后不能碰那个女孩的身体。他很听话,从此就再也有拉过那女孩的手。

同学之间偶然会打闹,别人的手碰到他身上,他又很奇怪地跑来告诉妈妈:妈妈,同学们的手都是硬邦邦的。他妈妈当时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偷偷哭了起来,吓得他什么也不敢问了。

有一天上体育课,同学们都在更衣室内换衣服。他看见同学们脱下衣服后的身体,吓得大叫起来,然后晕倒了。老师把他抱出去救醒,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抽抽哒哒地说:同学们都是鬼!老师自然不信,他着急地说:他们的身体都是怪样子!

老师笑着问:他们的身体很正常呀!跟你的身体是一样的。

他立刻说:不,我的身体跟他们不一样!说着他就脱下自己的衣服。只见他的衣服里面是一副布娃娃的身体,软绵绵的,纯白棉布包着棉花做成。

原来他妈妈生下他不久,他就夭折了。妈妈舍不得他,就将他的头连在一个自己缝制的布娃娃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死了,就这样灵魂依托着布娃娃活了下来。妈妈每年为他换一个大一点的身体,他也就象正常孩子一样渐渐长大。

这个鬼故事倒不吓人,大家感慨了一阵,纷纷叹息那个孩子可怜。刘成被这个故事激发了兴致,便又讲了起来。

这次的故事和司机有关。

有个司机,心地很善良,从来不杀生,并且发誓这一辈子都不杀人。他爱上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孩,那女孩一点也不喜欢他,故意捉弄他,说除非让她吃到人肉才能嫁给他。

这司机很为难,因为他不杀生的,但是他又很喜欢这个女孩。

这天,司机邀请女孩到他家里去。女孩去了,只见他的灶台上炖着一锅喷香的东西,便问是什么。司机憨笑道:人肉!女孩吃了一惊,旋即笑道:你这人也开起玩笑了。司机微笑一下,再不说话。过了一会,炖肉上了桌。

司机递给女孩一副碗筷,女孩尝了一口,鲜美无比,一口气喝了好几碗,终于发现司机竟然一口都没吃。她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吃呀?那司机微笑着说:你现在可以嫁给我了?女孩正要骂他神经病,忽然觉得不对劲,赶紧问:你怎么这么说。

司机说:你说过,吃过人肉就嫁给我!女孩开始害怕,指着桌上的肉,强自镇定道:你不是从不杀生吗?那司机凄然一笑:不错,所以我杀了自己!说着伸手一指。女孩转头一看,里面屋里立着一块灵牌,上面赫然写着司机的名字:刘成。

说到这里,人们都惊叫起来,半信不信地望着刘成。刘成的神色在月光下显得十分诡异,慢慢靠近一个女孩,说:你现在嫁给我吗?那女孩吓得跳起来,躲到别人身后:你到底是人是鬼?大家都开始往后退,刘成露齿一笑,雪白的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是人!然后他狂笑起来,惊魂不定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打了他几拳,重又坐拢来。

刘成正要再讲鬼故事,忽然看见一个小孩身后冒出一股青烟,那孩子的身体渐渐变淡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旁边的人纷纷说:出事了出事了,快挡住风!他一边挡风一边问怎么回事,一个老人说:小孩魂弱,被你一吓,就快魂飞魄散了!他一下子没听明白,就被一个妇女很狠打了一巴?疲?ldquo;没事吓孩子,你不想活了?大家也都责备地看着他,然后这些人一起都不见了。

他猛然心跳加速,只见后面的公寓楼变得破旧不堪,仿佛是几十年没人住过一样,破窗扇在风中摇荡,发出糁人的声音。他出了一身冷汗,忽然看见还有一个孩子没走,好象看见救星一样,走过去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孩子说:他们都是鬼呀,这是鬼住的地方呀!

他仍旧不信:那他们怎么会被鬼故事吓到?

那孩子说:鬼也会胆小嘛!

他见那孩子说话清清楚楚,便说:你不是鬼吧?同时将手放在他肩膀上。

那孩子没有回答他,自言自语道: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他摸着孩子的肩膀,觉得象布一样柔软,再看这孩子,就是刚才讲故事的孩子,这么热的天,还穿着长衣长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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